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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推薦] 輕小說分享 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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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遭到非比尋常的「獸」蹂躏而滅亡了。除了獨自從數百年沉眠中甦醒的青年威廉以外。唯有「聖劍(carillon)」與使用聖劍的妖精兵能代替「人類」打倒「獸」。戰門過後,「聖劍」能再次被他人使用,但用盡力量的妖精兵們卻會殞命。
  「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讓別人記住。我也想留下羈絆啊。」
  這是註定赴死的妖精少女們和青年教官共度的,既短暫又燦爛的日子。

  作者:枯野瑛
  以每隔幾年一次的步調,像是想起來一般突然地寫起小說或遊戲劇本的奇妙生物。多虧如此,永遠都能保有新人的青澀感來工作。這樣好嗎?
  插圖:ue
  我想讓妮戈蘭小姐來照顧我。


  「嗯。我的夢想實現了,也留下美好的回憶,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我出生時的情形?
  嗯,稍微有點印象。

  我在昏暗的森林裡獨自哇哇大哭。

  雖然寂寞也是我哭的原因,但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很悲傷。
  如果就這樣一直沒被前輩們發現,我想,我大概會哭成一灘水窪吧……不,我們的體質還滿匪夷所思,這番話有一半是認真的。

  現在?現在已經沒問題了。生活又沒有平穩到可以讓我因為寂寞難過而哭哭啼啼的。
  ……欸,做什麼。你那是什麼溫柔的眼神?
  感覺好像被你當成小孩,真令人火大。

  「不會。我並沒做什麼需要讓你道謝的事。」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那就是我最早以前的記憶。
  那天風有點強,雲也不多。天空看起來像會把人吸進去,嗯,就是那種感覺。
  如果就那樣站著不動,感覺似乎會融入風中消失呢。那也無妨。我就那樣想著這些事,一直呆站著。

  ……這個世界瀕臨毀滅了。
  重要的東西全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被摧毀。留下來的事物全都沒有價值。
  雖然我不曉得理由,可是剛出生時的我,思考的盡是那種事情。

  我想,那樣的情緒……
  肯定和你現在心裡所想的一樣。

  「你拖著這副慘兮兮的身體搏鬥,不就是認真把命豁出去了嗎?拚成那樣很噁心耶。」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

  啊……
  我出生時的情形嗎?
  雖然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怪怪的,可是你為什麼要問那種事?

  所謂的人生,是從出生起就開始的喔。
  而我們的人生就是屬於我們的。
  若是出生時還無法忘懷前世宿命之類的東西,那怎麼對得起我們此時此刻所過的每一天嘛。

  所以囉,如果技官能像之前一樣,只看著眼前的我們幾個,並投注愛情,那就再好不過啦。
  ……呃,剛才說的那番話是要讓你害羞的喔,並沒叫你一臉正經地點頭喔。

  「這與是現代或是古代無關。只要能吃到每位東西的時代,全都是美好時代喔。」
  妮戈蘭



  決戰前一晚。
  大家談妥,至少最後要在各自想見的人身邊度過。
  基於那樣的理由,為討伐讚光教會認定之敵性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克斯登」而集結的勇者一行人暫時解散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回來養育院(家裡)?」
  不知為何,許久不見的「女兒」傻眼地如此說道。
  「我剛講過理由了吧。
  明天就是決戰之日,無法保證能平安回來。所以為了避免留下遺憾,大家才決定至少在最後一晚要跟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打斷身為「父親」的青年說的話……
  「所!以!啊!我就是在說你這樣好奇怪!」
  「女兒」語氣嚴厲地說。
  在小小的公營孤兒養育設施的管理員室裡。
  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的「女兒」背影,看上去似乎相當不悅。
  「照理來說,不管怎麼想,『重要的人』指的都是妻子或情人才對吧!」
  「哎,對幾個人而言好像是那樣。」
  包含當代的正規勇者(legal brave)在內,勇者一行人是由七名成員組成。其中有兩人已婚,有情人的則有兩人──不對,由於其中一人曾講出「情人多到選不出要到誰身邊」這種荒謬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當作例外。
  「你怎麼講得像別人家的事一樣……」
  「那的確是別人家的事吧。至少與我無關。」
  有香味飄來。
  青年動了動鼻子,肚裡的饞蟲就捧場地咕嚕叫了出來。幸好聲音似乎沒傳到正專心攪拌鍋底的「女兒」耳裡。
  「爸爸,你沒有那樣的對象嗎?」
  雖然青年被稱之為父親,不過他當然並非這女孩的親生父親。只是因為他剛好是這間養育院最年長的人之一,再加上以立場而言,原本該被那樣稱呼的養育院管理員又年事已高,因此青年才會被取了那個綽號。
  「哪有那種空閒啊。拿到準勇者(quasi brave)資格之後,我每天都在修行、進修和作戰。」
  「哦?」
  「女兒」應聲含糊。顯然是不太相信的反應。
  哎,這也難怪。經讚光教會認定為人類頂尖士兵的正規勇者自不用提,身手及武勳僅次之的準勇者在社會上同樣極受歡迎。進城後只要表明身分就會被女孩們的尖叫聲包圍,出席議會主辦的派對更是容易被介紹和貴族的女兒認識。
  不過,有女性被青年的頭銜吸引並迷戀自己,跟對方是不是自己也想表達好感的對象完全是兩碼子事。結果無論被怎樣的女性以何種方式搭訕,青年都一律推託,直至今日。
  他對自己糟蹋機會的行為,倒也有自覺就是了。
  「之前我見到你時,你身邊好像有滿多不錯的對象耶。」
  「雖然我不曉得妳在講誰,但夥伴就是夥伴啊。」
  「從你不是個性遲鈍,而是認真那樣說這一點來看,我真的會覺得你這個爸爸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
  「妳有時候講話很過分耶。」
  「我就只有這種地方跟某人很像啊──」
  ──料理似乎在青年回憶那些事的期間完成了。
  「小不點們都睡了嗎?」
  「那還用說。你以為現在幾點了?」
  「那麼,我那糟糕的師父在做什麼?」
  師父是指在這間養育院擔任管理員的老人家。
  儘管他以往的經歷完全不詳,劍術卻莫名高超。對青年來說,師父是世上最強的男人,同時也是最棒的劍術老師,除此之外,在所有方面都是負面教材。
  「外出了,他說帝都那邊又有事要辦。他最近好幾次都是一回來又馬上出門,根本都沒有待在這裡。」
  「咦,所以說,一直都只有妳和『小不點』們負責看家嗎?」
  「對啊。怎麼,事到如今你才知道要擔心?」
  「要說的話……是會擔心啦。」
  「女兒」嘻嘻地笑了。
  「我說笑的。不時會有衛士從城裡過來巡邏,再說泰德最近也常常來幫忙。」
  「慢著,這我不能當成沒聽見。有衛士來很好,但是泰德不行,把他轟出去。」
  「幹嘛突然變得一臉正經啊。你們的關係那麼惡劣嗎?」
  並沒那回事。不過,處於被稱為爸爸的立場,青年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好歹有激動的權利和義務。
  「嗯,煮好了。盤子你自己準備。」
  如此宣布的「女兒」解開圍裙。
  她將整只鍋子端到桌上。
  「我等好久了。哎呀,我從到這裡來之前就餓壞了。」
  「挑這種時間回來,我也只能幫你把剩菜加熱而已。」
  「女兒」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她大概只是為了掩飾難為情。這間養育院並沒有富裕到能剩下滿滿一鍋燉菜。
  不過,青年裝作沒發覺這點。
  「謝啦。」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又沒什麼好謝的。」
  「女兒」坐到餐桌對面,然後賣弄似的用手托腮。

  ──實際上。
  就算青年現在有類似情人的對象,今晚他恐怕還是會在這間養育院度過。對,他如此認為。
  五年前。年紀尚小的自己會決定握起劍,就是為了守護這裡。
  五年間。沒多大才能的自己能持續揮劍至今,就是為了將來能回到這裡。
  明天,他與夥伴將挑戰地表全人類的大敵「星神」。這樣敘述會覺得這場大冒險的規模實在誇張,不過要做的事卻與以往沒什麼不同。
  為了想守護的事物。
  為了想歸來的場所。
  自己會一如往常地揮劍,並且活下來。

  「話說回來。像這種時候,你這個爸爸至少也該講點漂亮話吧。」
  「女兒」托著腮幫子抱怨著。
  「要我講點漂亮話,比如說?」
  「父親」一邊將隨便扔進燉菜裡的馬鈴薯塊壓成一口大小,一邊側著頭問。
  「比如說,『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就要結婚了』之類的。」
  「……呃,那不是什麼吉利的話喔。」
  當青年還只是個崇拜正規勇者的小小少年時,很愛閱讀描寫他們大顯身手的故事。根據當時的記憶,「女兒」剛才舉的例子,多半是用來鋪陳發言者將不幸身亡的台詞才對。而青年當然不想死。
  因此,他當然不想為自己的死做準備。
  「我知道啊。爸爸留在養育院的書,現在都是那些小不點在讀。我在教他們識字的過程中,也跟著記住裡面的情節了。」
  「妳明知道還那樣講,不就更惡劣了嗎……?」
  青年吹了幾口氣讓燉菜變涼些,然後才舀起一匙往嘴裡送。
  好吃。而且令人懷念。
  辛香料重到誇張的地步。總是配合飢腸轆轆的孩子們愛吃的口味來下廚,就會煮出這種在帝都上流餐館難以嚐到的滋味。
  「那我也曉得啊,可是我沒辦法接受。」
  「女兒」用指頭輕輕地敲了敲餐桌。
  「像你們今晚這樣『不留遺憾』,不就是為了準備讓自己隨時可以赴死嗎?
  那種做法我不太喜歡。
  雖然我完全不懂戰鬥的事。即使如此,我認為在真正痛苦的情況下,反而是完全沒做好赴死準備的人才會活下來。
  他們會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去,因為自己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女兒」微微噘嘴,又繼續說:
  「要是在故事裡,那種人死掉會比較有劇情性,比較能炒熱劇情,因此會優先殺掉他們……這樣的理論我懂。想活下去的人死掉了,肯定很令人難過。
  可是,對於被上天擅自用那種理論殺掉的人來說,應該很難以忍受吧。」
  仔細一看,她的手指正微微地顫抖。
  「女兒」個性好強。好強得即使在感情脆弱時,也不會坦率表現出來。
  好強得讓她故作不悅,還裝得像是在抱怨。要是不那樣做,就會連半句訴苦的話都說不出口。
  「所以嘍。
  既然爸爸你們接下來是要去跟星神戰鬥,就不要抱著那種消極的迷信,要找更確實的東西當依靠才對嘛。
  把你還會回來這裡的理由告訴我,要更單純好懂的。
  不然……明天,我沒有信心能笑著送爸爸出門喔。」
  「就算妳這麼說……」
  青年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他也想體諒對方的心情。
  但就算這樣,青年還是講不出自己對結婚有什麼計畫。畢竟那需要有對象,而且他不認為婚事是可以順著局勢或走向說結就結的。
  話雖如此,他更不認為講出「那我會在戰場上幫忙想個好名字,妳就在我回來以前先生個嬰兒吧」這種話就能收拾場面。倒不如說,他肯定會被「女兒」全力揍扁。
  青年找了其他方法。
  「……奶油蛋糕。」
  「什麼?」
  「我滿喜歡妳烤的奶油蛋糕。拜託妳在我下次過生日時,也烤個特大號的。」
  「唉。」
  「女兒」明顯洩氣了。
  「你要為了那種東西活著回來嗎?」
  「有哪裡不妥?」
  「哎……總覺得不夠正經……」
  她搔了搔臉頰後又說:
  「算啦,跟你妥協。相對地,你既然都說了,明年我會讓你吃蛋糕吃到怕喔。」
  所以你絕對要回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把話說盡就是了。
  總之「女兒」的表情雖然有些悲傷,還是露出了笑容。
  「嗯,包在我身上。」
  青年開口保證的同時,享用燉菜的手也沒停下。

  夜漸深。
  決戰的早晨逼近。

  †

  這一夜過後不到一年,人類滅亡了。

  †

  年輕的準勇者當然沒能遵守約定。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



  1.奔跑的黑貓與灰色少女

  黑貓正在奔跑著。

  牠跑得可漂亮了。
  鑽過窄巷。
  從圍牆上跑過。
  躍過攤販上頭的帆布。
  這一帶稱作「集合市場街(Market medley)」,原本只是每個月舉行一次定期市場的地方,然而在建築物毫無計畫地反覆增築修建以後,讓這地方成了巨大迷宮。
  貓咪正用盡全力,跑過不熟悉環境的人光是要行走都有困難的那座街道。
  為何要跑?因為牠正在逃。
  牠要逃離什麼?逃離追兵。
  「給!我!站!住──!」
  身為追兵的少女拉大嗓門。
  她擠進窄巷。
  經過圍牆上。
  從攤販上頭的帆布上滾落(每次摔下來都挨老闆罵)。
  她用藍眼睛直望前方,一個勁兒地追趕著黑貓的尾巴。
  少女打扮樸素。大大的灰色帽子戴得低低的,身上穿著同樣顔色的大衣。那樣穿搭恐怕是為了盡量低調,然而由於她本人目前正大呼小叫地全力奔跑,不太能發揮效用。
  「我!叫你!站住了!吧!」
  少女疾奔的步伐揚起沙塵,踹翻空油漆罐,讓大衣下襬隨之翻飛。
  豚頭族(Ork)雜貨商、爬蟲族(Reptrace)地毯商、狼徵族(Lycanthropos)行人,各式各樣的人種轉頭看向用驚人速度跑過街道的她,並投以訝異的目光。
  這時候,黑貓忽然停了下來。
  「逮到你啦!」
  少女抓準機會縱身一躍。
  黑貓似乎是感受到少女逼近的動靜而回頭。牠叼在嘴邊的某種東西正散發銀光。
  少女張開雙臂,整個人撲上去將黑貓逮住。
  不自然的漂浮感將她全身包裹。
  腳下什麼也沒有。
  「……咦?」
  集合市場街的構造錯綜複雜,不分上下左右。原本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卻不知不覺地來到集合住宅屋頂的情況,在這裡根本算不上稀奇。
  「奇怪?」
  看得見藍天。
  也看得見白雲。
  少女摟著黑貓躍向沒東西可抓的半空中。
  能看見正下方的西側第七白鐵攤販街,主要販賣鍋子、菜刀的攤販林立於窄巷中。若將自己與窄巷之間的距離換算成建築物的高度,差不多有四層樓高。
  「不會吧……!」
  少女繃緊身體。
  淡淡燐光顯現,宛如環繞著她小小的身軀。
  讓具備咒脈視能力的人來看,就會知道少女正準備催發體內的魔力(Venenom);同時更會發現無論她準備用那股魔力做什麼,都為時已晚了。
  魔力如同火焰。星星之火能做的事不過爾爾,但只要火焰熾烈燃燒,就能使用龐大的力量──話雖如此,要讓火燒得夠旺得花工夫和時間。並不適合用來應對這種突然發生的意外。
  一人加一隻的身軀開始墜落。
  從少女體內散發的燐光當場就徒然飄散了。
  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原本感覺還遠在下方的石版道,不知不覺已經占滿整個視野。少女的雙手不禁用力。黑貓放聲尖叫。她閉緊雙眼。
  倉皇之間,地面仍迅速逼近──

  †

  有個女孩從頭頂上方掉了下來。
  從外表看來大概十多歲。看她從滿高的地方摔下,墜落速度已經相當可觀。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直接撞上石版道,演變成和悠閒午後並不搭調的慘狀。

  威廉無意間把目光往斜上方一瞥,闖進視野的就是那番景象。
  他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威廉衝向少女墜落的地點,並伸出雙手想將她接住。然而,對方以出乎意料的驚人之勢摔下,憑威廉瘦弱的雙臂根本接不住少女的身子。這麼一來,結果自然再明白不過。
  「咕呃啊!」
  下一瞬間,他就成了少女的肉墊,還叫得活像被壓扁的青蛙。
  「……好痛……」
  威廉以從腹部硬擠出來的聲音呻吟。
  「對……對不起!」
  又隔了幾秒才似乎掌握情況的少女連忙退開。
  「有……有沒有受傷?你還活著嗎?內臟有沒有被壓扁……啊!」
  有隻黑貓從慌張的少女懷裡逃走。她下意識伸出的手撲了空。驚慌失措之間,貓咪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中看不見了。
  「呀……啊啊啊!」
  接著,少女察覺了自己的模樣。
  不知道是在全力奔跑途中,還是在變成自由落體時,她那戴得低低的帽子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
  剔透的藍色髮絲流瀉到肩膀下方。
  ──喂,你看那傢伙。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這樣的細語。
  走在西側第七白鐵攤販街上的眾多行人停下腳步,攤販老闆們打住談到一半的生意,將目光投注於少女的頭髮和臉上。
  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上,住有過去曾為星神眷屬的各色種族。其樣貌當然也五花八門。有的生著角;有的長著獠牙;有的覆有鱗片;有的則是相貌奇特,臉上的五官之一像是從野獸身上替換而來。
  儘管人數少歸少,在他們之中還是存在著沒有角,沒有獠牙,沒有鱗片,沒有任何部位與野獸相似的種族。像這樣不具明顯種族「特徵」的種族,俗稱為「無徵種」。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嘖,看見晦氣的玩意兒了。
  「啊……」
  無徵種普遍受到嫌惡。
  據說這是因為他們和以往毀滅廣闊大地,將所有生物趕到天上的傳說種族「人族(Emnetwiht)」
  長得一模一樣的緣故。外貌相似者,性質也會相似,這在咒術思維中屬於基本中的基本,故無徵種就被視為不祥且不淨之物了。雖然公然受迫害的狀況並不多,但體會到無處容身之感仍在所難免。
  而且,另一個與少女毫無關聯的不幸事實,也加劇了這樣的情況。
  這座城鎮的前市長(Mayor)堪稱惡質政客的典範。從收賄包庇到施壓湮滅罪行,乃至暗殺政敵,一連串經歷宛如瀆職行為的博覽會,揩盡了全城油水。到頭來則在中央議會的介入監察下被判處流放島外,眾人無不叫好稱快……然而,壞就壞在這傢伙偏偏屬於墮鬼族(Imp)。
  墮鬼族是遠古以前曾潛伏在人類之間,誘使他們堕落的鬼族(Ogre)之一,所以其外表酷似人類,簡而言之就是無角無牙也無鱗的無徵種。因此這座城鎮有許多居民在見到無徵種時,就難免會想起對前市長的憤怒及憎恨。
  完完全全就是遷怒。
  再怎麼反感,也沒有人公然開口譴責。即使如此,隱約帶刺的視線纏繞在身邊揮之不去,感覺實在稱不上舒服。
  「我……我知道啦……我馬上離開……」
  視線逼得少女站起身來,打算奔離現場。
  但她辦不到。
  依然四腳朝天的威廉正用手抓著少女的手腕。
  「咦……?」
  「妳忘了東西。」
  威廉將另一隻沒抓著少女手腕的手伸過去。少女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掌,他就將小小的胸針擱到那上面。
  「啊。」
  「剛才那隻小貓掉的。妳就是在追這個吧?」
  少女點了兩次頭。
  「謝……謝謝你。」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裡』
  困惑歸困惑,她還是用雙手捧著收下了胸針。
  「妳第一次來這附近?」
  少女又點頭。
  「……這樣啊。沒辦法嘍。」
  威廉起身摘掉自己的斗篷,然後不容分說就把那蓋到少女頭上。
  沒了風帽的他,本身容貌便暴露在外。
  纏繞皮膚的扎人視線與嘈雜聲,這次轉而針對威廉。
  「咦……」
  威廉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不過他當然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子。所以他很明白周遭的人們──還有眼前披上斗篷的呆愣少女看見了什麼。
  有著一頭雜亂黑髮,本應尋常無奇的成年男性。
  在他身上,應該無角、無牙、也無鱗才對。
  「我們走。」
  威廉牽起少女的手邁步前進。「咦,咦,咦?」摸不清狀況的少女儘管拖著聲聲疑問,還是用小跑步匆匆跟著他。
  兩人倉促地離開了現場。

  「……好。這樣就行了。」
  威廉就近找了間帽店,進去買了頂普通的帽子。接著,他把那戴到少女頭上。
  雖然尺寸感覺稍微大了些,不過比想像中還適合。威廉滿意地點點頭後,便收回他的斗篷。
  「請……請問,這是……?」
  一直任憑擺布的少女畏畏縮縮地問。
  「妳只要戴著那個,就不會被發現是無徵種了吧。」
  像他們這樣的無徵種普遍受到嫌惡。不過,外界看待他們並沒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基本上,外表沒有特徵正是證明。只要行為不招搖,自然就不會引起太大騷動。
  「我不曉得妳是從哪座『懸浮島』來的,但這裡對無徵種來說並不是什麼舒適的地方。勸妳趕快辦完事情回去。
  港灣區就在對面──」
  威廉指著路的另一端說:
  「──假如妳擔心治安,要不要我帶妳過去?」
  「呃,那個,不是那樣的。」
  威廉的個頭還算高,少女則身材嬌小,剛剛才戴到她頭上的帽子外緣又太大片,說到底就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以喬裝而言固然完美,然而看不見彼此的臉孔,兩人現在要溝通就造成了些許問題。
  「你是……無徵種嗎?」
  「嗯。像妳剛才看到的一樣。」
  戴著風帽的威廉微微點頭。
  「無徵種怎麼會待在獸人的城鎮裡?在懸浮大陸群西南部當中,這座島應該算是排擠得最嚴重的吧?」
  「久居則安嘛。雖然確實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但習慣以後,這兒也有這兒的舒適之處……我反而想問,妳明知那一點還來這裡做什麼?」
  「呃,我是因為……」
  少女語塞。
  話講到這裡就沉默下來,會讓威廉覺得是自己在苛責她。威廉低聲咂嘴不讓她聽見,然後率先踏出腳步說:「走這邊。」
  少女沒跟上來。
  「怎麼了,我要擱下妳嘍。」
  「那……那個──」
  依然用帽子遮著半張臉的少女拚命訴說:
  「謝謝你替我做了這麼多。
  還有,對不起,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呃,然後,我想我沒有立場講這種話,不過──」
  「……啊──」
  威廉搔了搔頭。
  「妳有想去的地方,對嗎?說來聽聽。」
  少女的臉孔變得神采煥發──大概吧。威廉只看得見她的下半張臉,所以不太確定。

  集合市場街周遭的路,一言以蔽之就是難認。明明看得見要去的地方,但看得見的路卻未必能走。繞來繞去到最後迷路的人並不在少數。
  在位於這座「懸浮島」最高處的破爛高塔上。
  腳底下鋪著廉價金屬板,每走一步路都會發出鏗鏗鏘鏘的嘈雜聲響,兩人繞了又繞,終於才抵達那裡。威廉姑且算當地居民,他對土地的認識多少有點用處,但也就僅限那麼一點。
  他們剛才一會兒找公家自律人偶(Golem)問路;一會兒為了三岔路增加為五條岔路而頭痛;
  一會兒掀開路旁的布簾卻撞見蛙面族(Frogger)人在洗澡;一會兒又被迷路的狂牛追著跑;一會兒還因為東跑西閃地到處逃,而莫名其妙地摔到雞舍上,把屋頂撞了個洞,於是只好向怒罵的球形族(Ballman)人道歉,同時落荒而逃。
  「啊哈哈哈,好慘喔!」
  兩人在街上到處繞的期間,少女講話變得愈來愈沒有客套的味道。威廉判斷不出是她的性格本就如此,或者單純是剛才的各種體驗讓情緒亢奮起來的關係。不過,至少那看起來比先前畏畏縮縮的模樣更符合她的年紀。
  然後,現在。
  「哇啊──」
  少女正把身子探到作用聊勝於無的護欄外,還發出情緒鮮明的感嘆。
  放眼望去,景致確實不賴。近看只覺得亂糟糟的那片街景,換作從遠處俯瞰,看起來就像描繪精細的花紋。巷道未經規劃自然發展出的蜿蜒樣貌,俯瞰起來倒也有了真實生物般的躍動感。
  視線從巷道稍微往上,就能看見港灣區。懸浮島外緣有一部分被金屬覆蓋,該處備有飛空艇起降所需的設備,相當於島嶼對外的門戶。
  從港灣再過去──當然就是整片蔚藍的天空。

  這裡是天上。
  過去被稱為「大地」的世界,在各種層面上都已經變得遙不可及。
  在這片天空中,有著為數過百的巨大岩塊隨風飄浮。那些彈丸之地被稱作「懸浮島」,這些便是現今「人們」能棲息居住的整個世界。

  「……怎麼了嗎?」
  少女探頭朝威廉的臉看了過來。
  「呃,沒什麼。就當是藍天太耀眼了。
  威廉輕輕地搖頭,露出平時那副放鬆的笑容。
  「什麼話嘛。」
  少女嘻嘻地笑了笑,然後確認過周遭沒有別人的身影,才摘下帽子。
  藍色髮絲──色澤和天空一樣的秀髮被風梳開,隨即流瀉盈落。
  「妳想看的就是這片風景嗎?」
  「是啊。
  雖然我從更高更遠的地方看過懸浮島,可是至今為止,我都沒有好好地從城裡俯望過整座城市。」
  ──這女孩該不會是住在靠邊境的懸浮島上吧?威廉心想。
  「所以我想,至少應該看過一次才對。
  嗯。我的夢想實現了,也留下美好的回憶,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這女孩說話感覺不太吉利。威廉又想。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發生了好多美好的事情。全都是託你的福。」
  「妳說得太誇張了吧。」
  威廉搔了搔後腦杓。
  以他自己來說,感覺像是在路邊撿了隻古怪的貓咪然後陪著散步罷了。只是因為碰巧有空,才會冒出平時不會有的興致。靠這點舉手之勞就換來感激,令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所以,那是來接妳的嗎?」
  「咦?」
  威廉用眼神示意要少女看背後。
  回頭的少女微微發出「啊」的一聲,表情變得交雜著驚訝與愧疚。
  不知何時起,有個魁梧的爬蟲族人就站在那裡。
  他們屬於全身覆有鱗片的種族,和其他種族相比,特徵是個體間的體格落差極為懸殊。儘管取平均值仍與其他種族相去不遠,然而,偶爾還是會冒出在其他種族眼裡只覺得身高像個小朋友的成年人;相反地,也會養育出簡直像是開玩笑般的大塊頭。
  眼前這名爬蟲族人明顯屬於後者。
  而且他不知為何身穿著軍服,該怎麼說呢,他單是站在那裡,就朝四周散發出無比的壓迫感。
  「──是啊。我留下了美夢般的回憶,不過時間到了。」
  少女一個轉身。
  「最後我想再拜託你一件事就好。但願你能忘了我。」
  說完,她便跑到爬蟲族人身邊。
  什麼跟什麼啊。威廉心想。
  大概有什麼隱情吧,這點威廉可以了解。可是,(先不管外表給人的印象)少女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為隱情所苦。這樣的話,他應該不必過問。既然原本的飼主出現了,威廉就沒有義務繼續陪小貓散步。
  少女在最後又一次低頭行禮,接著就與爬蟲族人一起消失在塔下層的人群中了。
  「……看他們站在一起,身高差得還真多。」
  威廉如此低語,目送著兩人的背影。

  ──從港灣區的方位遠遠傳來了鐘樓(Carillon)告知黃昏時分的樂音。

  「哎呀,已經這麼晩啦。」
  威廉約好傍晚要跟人見面。儘管好像還有時間,但是看來沒什麼閒暇了。
  哎,再這樣一個人杵在原地也不是辦法。
  威廉又朝底下的街景──還有再過去的整片天空望了一眼後,同樣走進了人群之中。

  †

  從名為人類的種族滅亡後算起,今年是第五百二十六年。

  當時在那片大地上發生了什麼?
  正確的紀錄並未留下。眾多史籍只會各自表述武斷的「真相」,當中真的有哪一派所載的是事實嗎?或者那些全屬後世史學家的妄想罷了?這點著實令人存疑。
  不過,有幾件事是各家史籍都會提及的。

  據載,當時的大地,對名為人類的種族相當不友善。
  誰教人類為數眾多,又繁榮興盛遍布於大地,才會惹禍吧。他們受到許多的自生怪(Monstrous)物威脅。
  名為惡魔或魔王的存在,皆要引誘他們步入歧途。
  又總是和豚頭族、古靈族(Elf)因領土問題起糾紛。
  人類之間更產出了「鬼族」這種受詛咒的變異體,危害到比鄰的同胞。
  到最後,甚至有強大的星神率領眷屬攻打人類,各類災變層出不窮。
  況且,據說人類絕非強韌的種族。
  他們沒有鱗片,既無獠牙也無利爪,更沒有翅膀,又不具容納龐大「魔力」的器量,對奧妙的「魔法」亦不精熟。即使以繁殖力來說,也明顯遜於當時的豚頭族。
  儘管如此,人類這樣的種族卻近乎支配過地表的一切。

  有一種說法指出,他們的戰力主要是由名為冒險者(Adventurer)的侵略戰(Invasion)專家,還有統籌及支援其活動的聯盟組織(Alliance)為支柱。據說,他們是透過細分職能(Class)讓團體戰鬥更具效率;還將多元的異稟(Talent)分門別類以提昇管理及培育效率;最後甚至成功將強大稀有的魔法封入護符(Talisman)中量產。冒險者們藉此可從客觀的角度自我「培育」,並以非冒險者比不上的速度成長,進而成為強大戰力。
  另一種說法則指出,除冒險者之外,人類還有稱作勇者的戰力。據說那是一群可以將靈魂背負的罪業或宿命轉化成力量的人,發揮的優秀戰鬥力可說幾乎沒有上限。其弱點只有一個,由於僅限極少數的獲選者才能當上勇者,因此數量絕對不多。
  還有一種說法指出,被稱作聖劍(Carillon)的兵器群同樣發揮了驚人的力量。將幾十個強大護符組合成一把劍的形態,護符各自蘊藏的力量就會產生複雜的相互干涉作用,成就出破壞力絕大的戰略兵器。諸如此類的記載不一而足。

  每種說法都顯得荒誕無稽。
  全是些讓人無法盡信的內容。
  然而,當時的人類是地表霸者這一點似乎屬實,因此他們需要足夠的力量將無數強大的敵人悉數打倒這點亦然。換言之,先前的說法當中,應該至少混了一兩項事實在內。

  距今五百二十七年前。
  「那些傢伙」在人類們的領域──神聖帝國中央的王城出現了。

  當時的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它們究竟為何物?關於這一點,眾多史書各有其武斷的說詞。
  有一說認為那是人類動用禁咒所產生的龐大詛咒結晶。
  有一說認為那是人類研發用來投入對亞人戰線的祕密殺戮兵器失控所致。
  有一說認為那是在某種契機下,使地獄之門開啟,放出的妖魔鬼怪。
  更有一說認為,這是從遠古創世之際就沉睡於深淵底部的世界自動淨化機制甦醒。
  大多數人都只會半開玩笑地訴說自己的空想,有意探究實際真相的人應該寥寥無幾。畢竟世界正逐漸走向末日。不管真相為何,那些傢伙依舊是難以對付的棘手威脅。縱使證明真相其實是「一株混進馬鈴薯田的落單番茄因為忍受不了孤獨,就展開了超級進化」,對眾人今後的日子又能有什麼影響?

  只不過,它們是侵略者。
  而且,它們更是殺戮者。
  它們獲得了十七種野獸的形體,本身即象徵著乖謬。
  野獸開始以驚人速度吞噬全世界,而人類無法徹底抵抗這樣的新威脅。
  短短幾天,地圖上就少了兩個國家。

  一星期過後,五個國家、四座島嶼和兩片海洋都消失了。
  再隔一星期以後,地圖本身已經失去其意義。
  據說從那些傢伙出現乃至人族滅亡,連一年都不到。

  人類滅亡後,它們仍未停止腳步。
  古靈族為保衛大森林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土龍族(Morrighan)為保衛雄偉靈山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龍為保衛君臨生物頂點的尊嚴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好似某種玩笑一般,地表喪失了萬物。
  有人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在大地上生活的未來。
  假如想活下去,就必須遠離大地,逃到野獸獠牙無法企及的地方。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直到現在。

  2.無徵種男子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答案很簡單。不應在這裡的人類。不該存活於此的生命。
  縱使有地方可歸,也已經沒有回去的方法,是無可救藥的迷途者。

  †

  還了三萬兩千帛玳。
  剩下的債款,約為十五萬帛玳。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時刻,大街上繁華熱鬧。裝在街頭巷尾的燈晶石不分日夜地點亮周遭。
  薄煙瀰漫,各色「行人」來來往往,攪亂淡淡紫煙。綠鬼族(Bogre)扯開嗓門叫賣。貓徵族(Ailuranthropos)女娼吞雲吐霧。豚頭族的幾個小夥子一邊哄笑一邊闊步於大街上。
  相較之下,這條暗巷就安靜得多。
  那裡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動靜,令人難以相信與那片喧嚷只隔著一棟建築物。
  「半年左右沒見了吧,葛力克。」
  在平價餐館中,位於內側的座位。青年傻呵呵地對久違的朋友露出缺乏霸氣的笑容。
  他仍穿著破破爛爛的斗篷,不過現在已經拿下了風帽,無徵種的臉孔暴露在外。
  「…………」
  被稱作葛力克的男子──他是典型的綠鬼族──只是一邊數著收到的錢,一邊狀似不滿地微微哼聲。
  信封裡裝著大量小面額的帛玳紙幣。要數也得花時間。
  氣氛微妙。
  「呃,對了,阿那拉他們好嗎?」
  「那傢伙上個月出了差錯,進了〈老三〉的肚子裡啦。」
  目光沒有從手上鈔票移開的葛力克淡然回答。
  「還有,庫克拉也死了。你記得四十七號懸浮島在夏天沉了嗎?他被當時的崩塌波及,現在早成了地表上的斑點之一。」
  「……抱歉。我太沒神經了。」
  青年過意不去似的垂下肩膀。
  葛力克則哈哈大笑。
  「別介意,我和那些傢伙都是打撈者。我們在頭一次追尋夢想降落到地表時,就做好喪命的準備和赴死的覺悟了。
  況且說來說去,那些傢伙還算長命的。畢竟幹打撈者這一行的,人生大多在頭一次降落到地表的當天就結束啦。」
  錢算好了。
  「三萬兩千。我確實收到啦。」
  葛力克敲了敲紙鈔將邊緣對齊,然後重新裝回信封裡。
  「……欸,威廉。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你在問什麼?」
  「半年賺三萬,剩餘款項十五萬。假如一切順利,還要兩年半。」
  「啊──你是指那個啊。抱歉,要賺得更快會有點困難。」
  「我又沒有在催你。你明知道才那樣講的吧。」
  葛力克將信封塞進舊皮革包裡,接著說:
  「這裡是獸人族居住的島嶼,獸人族對無角無鱗無獸耳的傢伙──『無徵種』都抱持反感。你身上怎麼看都沒有特徵,不可能接得到正當工作。我猜你都是靠工錢寒酸到不行的零工勉強過活的吧?」
  「哎,是沒錯啦……」
  威廉的目光往斜上方飄。
  葛力克瞇起眼睛。
  「既然如此,這些就是你半年來所賺的近全額工錢了。對不對?」
  「有扣掉餐費喔。因為最近的工作都不肯附伙食。」
  「真是的,問題不在那裡。」
  綠鬼族人焦躁地用指節突出的手指噠噠噠地敲著桌子。
  「我想說的是,你的生活除了還債以外就沒有別的了嗎?
  『醒來以後』過了一年半,你都沒找到什麼想做的事或者感興趣的事嗎?」
  「你想嘛,有的說法不是認為生而在世,光是活著就夠有意思了?」
  「我對那種用來把渾渾噩噩的人生正當化的老話沒興趣。」
  葛力克一口撇清。
  「我啊,要為了我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而活。
  地表(底下)堆滿了寶藏。隨地都能撿到天上(這裡)已經佚失的道具、資材和技術。
  我就是喜歡去尋找,去發掘,去把那些東西帶回來換錢。
  哎,即使沒挖到寶藏而讓自己虧本,對人生也是一帖刺激的猛藥。比如說,不小心誤闖〈老六〉的巢穴時,就是我在以往人生中最能強烈體認到自己活著的一刻。因為能經歷到那些──」
  一瞬間,他露出遙望遠方的目光,然後又繼續說:
  「我們才會一直當打撈者。
  欸,威廉。你又是怎麼想的?
  假如你的性子喜歡一點一滴地認真打拚,那也不要緊。可是,你都沒思考過還清債款以後的人生吧?」
  「……這裡的咖啡喝起來,是不是有點鹹?」
  用這句話裝蒜也太明顯了。
  葛力克的臉色很顯然地變得不太對勁,找不到下句話該講什麼的威廉則掛著曖昧的笑容。
  尷尬的氣氛就這樣環繞在他們之間。
  綠鬼族的人基本上都思路單純,情緒化且忠實於本能。當然個人之間仍會有差異,葛力克平時就是個稀奇得令人懷疑其血統的理性派兼好辯者,同時也重人情。
  威廉對他的那些特質有點吃不消。
  「……欸,有一項差事,你要不要接看看?」
  葛力克咕噥問道。
  「哎,我有個熟人,那傢伙嘛──從事的是正經工作,他目前正在找人接活兒。因為行動自由受限的期間長了點,而且會跟無徵種扯上關係,人選好像不是想找就能找到。假如由你去,也不會對無徵種感到排斥吧。畢竟,你本身就是他們的一分子。」
  「你也完全做得來吧。畢竟你是我寶貴的朋友。」
  「我是打撈者,靈魂已經忘在大地(底下)了。接個差事還要被綁在天空,我可受不了。」
  葛力克咯咯地笑著又說:
  「關於差事的內容,怎麼講好呢?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管理護翼軍的祕密兵器。」
  「軍隊?祕密兵器?」
  聽起來不太平穩的字眼。
  在這懸浮大陸群上若提到軍隊,指的就是以武力對抗外敵〈十七獸〉侵略的公家組織。即使占有在天上的壓倒性地利,要對付讓以往地表生態體系全滅的〈十七獸〉,仍屈居下風,因此軍方為確保戰力,用上了許多不顧顏面的手段──據聞是如此。
  「你也曉得吧。我已經沒辦法作戰嘍。」
  「我明白。說是軍隊,也沒有叫你上戰場去打打殺殺啦。多的是見不得光的虧心文書業務要你做。」
  「什麼跟什麼啊?」
  這段說明給人的印象實在不太好。
  「那種差事交給打工人員做好嗎?」
  「大概不好。哎,反正我會幫你把身分文件那些都準備好。」
  講話內容還是不太穩當的葛力克咯咯大笑。
  「好啦,聽我說。總之那所謂的兵器,實質上好像是由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在管理維護和運用的東西。
  如你所知,按照懸浮大陸群的法律,民間不許擁有殺傷力超過某種程度以上的兵器。
  然而,奧爾蘭多對軍方來說是重要贊助者之一,因此軍方不想傷了和氣。再說,就算護翼軍直接將兵器徵收,憑軍方的技術和資金顯然也無法正常管理或維護。所以嘍──」
  「只好讓東西在名義上變成軍方的所有物,實質上則依然歸商會所有?」
  「就是那樣。軍方要派個裝飾用的管理員過去,其他什麼也不做。
  對正牌軍人來說,那個『管理員』等於天大的閒職。不只在現場毫無發言權,東西本身又是祕密兵器,所以不能提交戰果。想出人頭地完全無望。
  所以嘍,這樁差事才會外流。」
  綠鬼族那彷彿將琥珀崁在眼窩的眼珠直望著威廉。
  「剛才也說到,軍人頭銜我會替你準備。
  反正只是當掛名的管理員,用不著特別的技術或資格。頂多只需要夠緊的口風和耐性。順帶一提,將風險津貼和保密費那些全部加起來,酬勞金額還不賴。就算把你的債全還清,剩下的錢也不算少。
  你就用那筆錢去找個方式過活吧。
  我知道你有你的隱情,不過別浪費獲救的性命,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我跟那些傢伙的願──」
  說到這裡,葛力克搖了搖頭。
  「抱歉。因為熟人變少的關係,好像連我都變得情感脆弱了。」
  綠鬼族青年臉上的苦笑,已經扭曲得連其他種族的人都能清楚看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威廉實在不好拒絕。
  「我懂了。麻煩你說得更詳細一點。」
  「你願意接?」
  「我要多聽一會兒再決定。拜託你,先把那些聽完就拒絕不了的軟話收回去。」
  「了解。首先我得說……」
  葛力克露出明顯開心的臉孔,目光落到了手邊的咖啡上,又說:
  「……這裡的咖啡喝起來,還真的有股鹹味。」
  他咧嘴一笑。
  葛力克是個理性,善辯而且重人情的綠鬼族人,換句話說,他是個好傢伙。
  威廉對他的那些特質有點吃不消。

  †

  再提到懸浮大陸群,它是數量過百的懸浮島集合體。
  位置接近中心點的叫一號懸浮島。編號由內而外呈螺旋狀分配。數字越靠近內側越小,越往外側則越大。
  說到這裡還要再加上一些細節。貼近中心點的島──具體而言,編號到四十號左右的島彼此並沒有離得太遠。由於有幾座島幾乎都穩定處在緊鄰狀態下,有的地方甚至會用巨大鎖鏈或橋梁將彼此綁定。距離近,交流變多,更能直接為那些島嶼上的城市帶來繁榮。
  相反的,靠外圍的島──編號七十號以後的島不只彼此離得遠,本身的面積大多也不足為道。如此一來何止與繁榮無緣,連城鎮本身都相當罕見,結果,聚集在那一帶的全是連公家聯絡飛空艇都不會納入巡迴路線的島嶼。

  前述設施所在的島嶼,編號是六十八號。位置相當微妙。
  總之,無法直接搭公家聯絡飛空艇過去。
  當然若是不擇手段,去那裡的方式要多少都有。購買或包下飛空艇直接登島就行了。然而要節制預算,就得考慮其他途徑。公家聯絡飛空艇會停靠的島當中,離那裡最近的是有爬蟲族聚落的五十三號島。到那裡找「擺渡(Ferryman)」的飛空艇過去就是了。

  金額算得正好。威廉平安抵達了六十八號懸浮島。
  可是,他在別的部分卻徹底失算了。
  ──威廉抵達當地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強風颯颯吹過。
  「哈哈……這下失算了。」
  威廉獨自站在無人的港灣區笑了出來。
  穿不慣的軍裝外面披了大衣,衣襬正隨風翻飛亂舞。
  僱來登島的擺渡飛空艇讓威廉下船後,就匆匆回到五十三號島了。這表示他已經斷了退路。
  眼前有塊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看板。
  照上面所說,市區位於往右兩千卯哩處。奧爾蘭多商行第四倉庫則位於反方向五百卯哩處。旁邊有兩個紅色箭頭各指著不同方向。
  「就是這地方?」
  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
  光從名義來看就不歸軍方了,不是嗎?威廉心裡質疑歸質疑,不過軍方既然肯僱用與軍人扯不上關係的自己來當管理員,大概也不會計較得太多。
  而且,箭頭所指的方向──是條通往夜裡昏黑森林的小路。
  路上當然看不到街燈那種貼心的玩意。
  連盞燈都沒有就要往這座森林裡走,感覺是不太有趣。話雖如此,威廉總不能在原地等到天亮。他還想到可以先去城鎮找旅舍過夜,不過走那邊肯定也要趕夜路。況且從看板看來,距離似乎相當可觀。
  「沒辦法。」
  威廉抬頭朝星空望了一眼──接著,他步入黑暗之中。

  好暗。儘管威廉當然從一開始就曉得會這樣。
  連腳下都看不見。儘管這也是從一開始就曉得的事。
  多虧偶爾從林隙間探頭的星光,他勉強沒有從路上走偏。可是,腳步也因此慢得可笑。
  威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的童話。少年在夏夜走進森林中,結果再也回不來的故事。因為他在森林裡受妖精拐騙,被帶到了位於另一個世界的妖精國度──故事情節大致是如此。
  當時,威廉曾擔心自己會不會也碰到相同的情形,而發誓絕對不靠近夜晚的森林。於是他那種膽怯樣被師父和「女兒」嘲笑了一番。正因為他現在的年紀已經稱不上少年了,才能將這段往事當作笑料來回憶。
  「這裡不會有什麼危險動物吧……」
  要說的話,那才是眼前要顧慮的問題。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面積尚屬廣闊。而且,這片森林相當寬廣。在天上保有過去地表自然面貌的地段,在整個懸浮大陸群中可說名列前茅。既然如此,難保不會有以往對地表造成威脅的狼或熊等害獸。
  目前的自己碰上那些野獸,能不能全身而退?
  威廉思索。換成「以前的他」,當然不成任何問題。威廉經歷過的磨鍊,並沒有輕鬆到一兩頭野生動物就能奈他如何。可是,如今他在各方面都已喪失力量,想法就不能像過去那樣樂觀。
  腳下傳來濕漉漉的觸感。
  似乎是因為威廉分心想事情的關係,他從路上稍微走偏了。動一動鼻子,嗅得出水的氣味。從聲音和觸感來判斷,這一帶肯定是溼地。
  水、泥土和風交雜的氣味。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受不了,這裡真的是天上嗎?威廉如此心想,並且在看不見任何人的黑暗中微微苦笑。
  ──在他的視野一隅,有光芒出現。
  「喔?」
  劇烈搖擺的光芒越變越大。
  有東西正在靠近。
  「來接我的嗎?」
  仔細一想,剛才擺渡飛空艇在這座島上的港灣區靠岸時,應該就自動向這裡的設施發出了聯絡才對。既然如此,就算設施裡的某個技師或研究員注意到聯絡訊息而過來迎接,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什麼嘛,用不著專程走到這裡啊。
  威廉如此心想,正打算往光芒那裡走去──

 字數限制 待續